1906年3月27日，嵊县（今嵊州）东王村香火堂前，笃鼓、檀板“的笃”作响，越剧从这里出生。

120年后，宁波天然舞台掌声如雷。作为2026周信芳戏剧季·宁波逸夫剧院建院50周年系列演出的重磅剧目，原创现代越剧《女班》在这里上演，著名陆派小生张宇峰领衔主演。

百年前，女子越剧冲破世俗登台，开出一片新天地；百年后，满堂观众用掌声接住了越剧的来时路。

一副女班，从四只稻桶里长出来

早期越剧叫“小歌班”，后改称“绍兴文戏”。因当时的艺人只有男性，也一度被叫作“男班”。1917年起，男班艺人多次闯上海，反响不佳；直到1920年，卫梅朵、马潮水等再闯上海，越剧才在上海滩站稳脚跟。

转折在1923年。在沪经商的嵊县人王金水，受京剧“髦儿戏”（全部由女演员组成的戏班）启发，返乡在嵊县施家岙办起第一副女子科班。到20世纪30年代，女子越剧红遍上海、杭州、宁波，“三花一娟”（施银花、赵瑞花、王杏花、姚水娟）等名伶辈出，男班渐渐退到幕后。

《女班》就以这段历史为蓝本，由嵊州市越剧团打造，浙江省戏剧家协会驻会副主席谢丽泓编剧，一级导演李伯男执导，是献礼越剧诞生120周年的原创作品。

戏从20世纪20年代讲起：越商金满堂返乡办女子科班，收留贫苦乡村女孩入科习艺；上海首演受挫、戏班濒临绝境，班主之女金凌云挺身而出，带着姐妹们冲破世俗束缚，研习唱腔革新，创出“四工调”，最终在上海滩站稳脚跟。

它跳出传统才子佳人叙事，把视线对准一群平凡女孩——以戏立身，不甘命运。科班练功的辛酸苦累，改革唱腔的执着求索，风雨同舟的姐妹情义，一层层铺开女子越剧从无到有、从小到大的蜕变。

台上没有完人，才更像真的

张宇峰饰演金凌云。这是她沉寂舞台多年后复出的首个原创人物。

她跳出清冷小生的范式，以陆派女小生的艺术根基，融合民国女学生的体态，在人设、扮相、唱腔、身段与内在气质上做了全方位突破。台上的金凌云有执拗赌气，有怅然悔意，也曾萌生散伙之念——这份属于普通人的纠结与犹豫，让角色有了血肉，也让整部剧更真实。

陈梦薇饰演的沈冬妹，出身贫寒，是童养媳，也是那个时代普通女孩的命运缩影。被招进科班学戏，她不怕吃苦，唯一怕的是戏班散场，断了自己和妹妹的生路。《女班》首演后，沈冬妹一段《双珠凤》“游花园”的赋子“主婢双双进园中”持续在网上刷屏出圈，质朴直白的原汁原味老腔圈粉无数。当晚这段唱腔再度响起，台下掌声如潮，回响不绝。

裘巧芳塑造的班主金满堂，唱腔醇厚苍劲，兼具生意人的精明算计与江湖人的抗事担当。情急时厉声责备女儿，危难关头又挺身护女。“戏班班主”与“父亲”两重身份，被她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
编剧谢丽泓说：不完美的好人，远比脸谱化的完美形象更贴近真实人性。

宁波“戏码头”曾托举女班

宁波与越剧渊源深厚。宁波地方戏曲研究专家友燕玲对此颇有研究。

小歌班时期，马潮水、王永春、白玉梅等男班艺人便已踏足甬城，登台献艺。1925年，王金水创办的施家岙女子科班赴余姚上演《双珠凤》，施银花演霍定金，屠杏花饰文必正，一众年少女伶身姿轻盈、声腔清润，一时惊艳乡邻。1927年，屠杏花、施银花、赵瑞花带着女班再来宁波，在市区国货商店上演《双珠凤》《玉蜻蜓》，受到宁波市民欢迎。

直到1932年，赵瑞花、魏素云在宁波搭班，组建瑞云舞台，女子越剧才算真正立足宁波。这也是女子越剧史上首个姐妹戏班。

“如果上海是越剧‘大码头’的话，那这种中转、停留则使得宁波成为越剧的‘小码头’。”友燕玲这样定位宁波的历史作用。这一方“小码头”，托举起女班最初的星光，也成为女子越剧扬帆远行的重要跳板。

《女班》把施银花、姚水娟、袁雪芬等越剧前辈的经典唱段巧妙编进“戏中戏”。百年前剡溪畔的老腔老调再次回响在甬城剧场，观众既能看到越剧唱腔之美、舞台之美，也能读懂女子越剧诞生背后的时代分量。

来路之外，还有归处。10月31日晚，嵊州市越剧团也在逸夫剧院上演经典《盘夫索夫》，张宇峰携手90后金派新秀应佳玫出演。该剧是越剧名家陆锦花、金采风的代表作，风格古朴醇厚，保留大量女子越剧早期的艺术特色：人物出场沿用定场诗、自报家门，唱腔保留“四工调”，花旦妆造采用大包头、贴水片，尽显古意。

张宇峰的曾荣清冷隐忍、谨慎决绝，应佳玫的严兰贞敢爱敢恨、是非分明。两人自搭档以来台上默契相融，对手戏张力十足。

如果说《女班》让人看见女子越剧的来路，《盘夫索夫》则让人寻见它的归处。

一百二十年，戏还在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