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宁波三江口东岸,5000余平方米的建筑群——庆安会馆,已矗立170余年。
这座始建于清道光三十年(1850)的古建筑群,原为北号船商的行业会馆。2001年,庆安会馆成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至今留存着鲜活的文化印记。
石膏腻子里加豆腐、给顶梁柱做“B超”、边修缮边开放……2025年底,庆安会馆在经过局部闭馆修缮后重新开放,几个月来,游客如织。在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、省文物保护利用协会副会长卢远征看来,庆安会馆的修缮,已超越传统意义上的物理修复,它通过系统性记录、跨学科协作和开放式参与,构建了一套可复制、可推广的遗产保护与传承方式。
这座百年建筑的新故事,就从一根木柱子说起。
一份神奇的祖传配方
庆安会馆修缮项目一启动,修缮工程推进专班技术负责人张延,便将办公室搬至这座170多岁的古建筑里。
到庆安会馆“上班”,她很少走后门的员工通道,而是喜欢绕到前门,像游客一样,穿过一条条窄窄的弄堂。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时光在这里走得很慢。
每次站在大殿和后戏台的交接处,仰头望向那根柱子,她的心头总是沉甸甸的。柱子上,金泥红漆脱落斑驳,裂缝深深浅浅,内部腐朽率高达50%。
可它是会馆戏台的顶梁柱之一,直径三十几厘米的木柱连接着三个方向的交接榫卯。若不及时修缮,会影响戏台整体的稳定性,存在安全隐患。“第一轮设计方案里,更换木柱被列为整个修缮工程中干预量最大的一个项目。”张延说,“我们先后请来全国多批专家会诊,花了很长时间讨论。”
群策群力之下,庆安会馆这根“垂垂老矣”的柱子,迎来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“B超”——应力波检测技术,即通过声波反射,精准呈现出内部的腐朽状况。天津大学的专业团队也贡献了他们的三维模型技术,对复杂的榫卯交接方式进行可视化分析和力学评估。
在多轮模拟分析之后,修缮团队最终决定:保留原柱,进行修补。
有40余年经验的老工匠王秀灿和漆匠郑士光,用上了看家本领。特制的竹木销钉,一点点钉入柱心加固,如同为腐朽的木头重塑了一副柔韧而坚固的“脊梁”。修补过的柱子,外表还要重新刷保护漆,工艺严格而考究。
郑士光清晨去菜场购买40多斤新鲜猪血,经过打糊、过滤猪血筋,再加入生石灰,制成豆腐状,最后与桐油、生漆混合,形成一种独特的底漆材料。这种神奇的“祖传配方”,为柱子提供了一个坚实而细腻的基底,确保了油漆的附着力和耐久性。用“血豆腐”打底之后,还要进行下一道传统工艺——包麻。麻布如同柱子的“经络血管”,能够吸附粉状物,有效防止开裂。
张延则每天拿绳子测量柱子周长,确保涂层厚度做到最薄。这份细致,让郑士光直呼“被虐得够呛”。
最终,这份融合了现代科技与古老智慧的坚持,让庆安会馆的木柱得以延续生机。当庆安会馆再次向公众敞开大门时,人们或许不会注意到这些,但它们却以一种无声的方式,继续承载着历史的厚重。
木雕里的“普鲁士蓝”
庆安会馆里的一砖一瓦,凝聚着晚清能工巧匠的精湛手艺与匠心独运,其中,砖雕、石雕、朱金漆木雕(俗称“三雕”)可以说集地方建筑技艺之大成。
朱金漆木雕,也叫金漆木雕,以其金彩相间的绚烂富丽,成为万工轿、千工床以及高等级祠堂会馆的标配,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。
庆安会馆里藏着1000多件朱金漆木雕。“一贴金,满堂流光。”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、朱金漆木雕修复团队负责人谢武宏感叹。这些朱金漆木雕高悬于10多米高的梁上。近距离观察后,谢武宏兴奋地发现,正殿轩梁的上下两层梁架和后殿的朱金漆木雕,风格不尽相同。庆安会馆修缮团队据此推测,当年建造庆安会馆的工匠可能来自两三个团队,几个团队同步赶工,体现出各自的巧思。

庆安会馆厢房朱金漆构件。有意思的是,大殿的下层梁架中有一排雕刻以女性题材为主,其中一幅雕刻的是女将跟男将打斗的场景,展现了女性角色的勇敢和智慧。修缮团队推测,这应该与庆安会馆“妈祖文化”信仰有关。
在浙江工业大学的实验室里,庆安会馆还进行了首次“生化体检”。
科技分析团队从庆安会馆保留的几处原状生漆中采集了样本,连同宁波其他重要古建筑上的生漆样本一起送往实验室。
漆层亦如年轮,记录着时光的流转。不同时期的彩漆相互覆盖,显示20世纪50年代前,会馆至少经历过两次修缮。每一层新漆,都是时代境遇与财力起伏的微小注脚。

朱金漆木雕花板图样绘制最令人称奇的是庆安会馆中那“绿地蓝天”的上彩部分,并非传统的石青和石绿,而是近代工业文明的产物——普鲁士蓝。
“从这点可以看出,作为近代工商业重镇,宁波在与世界接轨的开放性和前瞻性上,包括新型材料的引入等等,比我们想象的更早。”科技检测团队负责人、浙江工业大学教师沈黎说。就连支撑大殿的四根巨柱,也被检测证实为东南亚柚木,它或许是随妈祖的香火与“海上丝绸之路”漂洋而来的……
这些发现,就像一把把钥匙,开启了我们对庆安会馆的全新认知之门。
边修缮,边开放
2015年12月,故宫博物院正式对外宣布,启动养心殿研究性保护项目。这也是我国首个可移动文物与不可移动文物的综合研究性修复项目。
而时隔十年之后的庆安会馆修缮工程,也不仅仅是一项修缮工程,更是以价值为导向的研究性保护项目。

朱金漆木雕花板图样比对。去年5月,宁波大学潘天寿建筑与艺术设计学院建筑系师生,从庆安会馆侧门鱼贯而入,此时,修缮工程正如火如荼。大殿一角,拥有53年漆作经验的金士斌,正蹲在地上,一丝不苟地调配着漆料。
“漆树上割下来的天然材料生漆,加上桐油、矿物颜料,配置后,就可以往柱子上刷,我们还会在柱子上漆刷石膏腻子,石膏腻子里头要加嫩豆腐……”见有人围过来,金士斌侃侃而谈。
“豆腐?”一旁的建筑学子睁大了眼睛。见金士斌用铲刀熟练地从豆腐盒里挖出豆腐,和其他原料一起搅拌,学子们又连环发问:“是我们平时吃的豆腐吗?”“竟然能用来修古建筑……”
“豆腐用处很大,拌在这些原料里,可以让石膏更润滑。我17岁跟师傅学艺的时候,他就是这么做的。”今年70岁的金士斌解释。
这样的场景在修缮过程中很常见。庆安会馆自开启修缮工程以来,突破“封闭式工地”传统修缮范式,与宁波大学、宁波诺丁汉大学、北京邮电大学等高校合作,邀请建筑学子进来参观,实地感受古建筑修缮的过程与细节,建立了多层次、开放型、参与式的修复实践。
庆安会馆修缮工程推进专班负责人戴科峰介绍:“全国赫赫有名的颐和园苏州街修缮工程,采取过‘边修缮,边开放’的模式,现场新增了长650米、宽平均1.5米的游览栈道,供公众参观。我们则进一步打通了公众与工程的直接对话渠道,让更多人了解修缮工艺背后的文化内涵。”
“古建筑保护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恢复,更是对历史沉淀和古人智慧的深刻解读。”戴科峰说。正如他强调的:“只有置身工地,亲眼所见、亲手触摸,才能真正感悟古人匠心,解读工匠精神。”
